公众号

新闻中心

我的奶奶

发布时间:2020-04-29作者:宋辰辰浏览量:446字号:[]

读史铁生《奶奶的星星》,里面有一段:“那是一九七五年,奶奶七十三岁。那夜奶奶没有再醒来。我发现的时候,她的身体已经变凉。估计是脑溢血。很可能是脑溢血。”

读到这里,突然想起我的奶奶。

人说七十三、八十四,是老人难过的坎儿。奶奶也是,没熬过八十四的坎儿。

奶奶走的那天,我记得特别清楚,那是二零一七年,农历七月半。

知道这一天会来,从奶奶确诊肺癌的那一天起。原以为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,但没想到这一天真的到来的时候,还是会有一些惊惶失措。

那天晚上,我躺在床上,看着手机相册里跟奶奶的合影,回想起奶奶生前的一幕幕,心里久久不能平静。

奶奶患病的这两年,我是陪伴她时间最长的,因为那个时候刚好在家休产假。

我们常常一起坐在院子里晒太阳。我挺着个大肚子,她坐在藤椅上,乜斜着眼睛,像是在打盹儿,又像是在思考着什么。

那段时间正流行一个古装剧,我拿着手机跟奶奶一起看。

奶奶问:“这是哪个呀?”

我指着屏幕说:“这个是赵又廷,这个是杨幂。”

奶奶愣了一下,估计不太熟。接着又问:“范冰冰还没结婚?”

我说:“还没,她正在跟李晨谈恋爱。林心如结婚了,生了个女儿。”

奶奶问:“她跟哪个结婚了?”

我说:“霍建华,也是一个演员。”

然后百度给奶奶看。

奶奶凑近手机一看:“噢,霍建华。”

我问奶奶:“长得帅吧?”

奶奶点了点头,继续说:“嘿,赵薇生了个女儿,林心如也生了个女儿……林心如咋没跟尔康在一起啊?这几年也没看他出来演电视了。”

我说:“尔康没得他们几个混得好。”

奶奶又问:“苏有朋呢?”

我说:“也没结婚,他现在当导演了。”

奶奶感慨:“咋他们一个个结婚都那么晚……”

我说:“人家明星都以事业为重。”

奶奶记性特别好,我们上学的时候,她认识的明星比我们还多。前几年还追韩剧来着,这几年身体不好,才没有认识新的明星。

奶奶疼得难受的时候,我们就送她去医院。我能感觉得到,从某种意义上来说,她是愿意在医院住的。因为每次只有住院的时候,她的儿女们才会去轮流照顾她。而在家,她只是孤零零一个人。彼时,爷爷因为摔伤脑部,患了阿尔茨海默症,被接到幺爹家住。两人各安一处,也说不上话。

奶奶偶尔也会抱怨几句,尤其是在她身体不爽的时候。她说她这一辈子都在伺候我爷爷,跟着我爷爷没享什么福。奶奶是城里人,她的妹妹们(也就是我的姨奶们)都嫁给了门当户对的城里人,只有我奶奶,嫁给了爷爷,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民。我问奶奶:“那你当时怎么看上了我爷爷?”奶奶说:“当时家里穷,我是老大。你爷爷刚从部队当兵回来,媒人到我们家来提亲,我看他挺精神的一个小伙儿,就答应了。这一过,就是一辈子。”

前些年两人身体都健朗的时候,每天的日常就是拌嘴,你看我不顺眼,我也懒得理你。爷爷每天五六点就起床了,然后去地里收拾一些新鲜蔬菜,挑到街上卖。赶上好时候,一两个小时就卖完了。卖完了回来他也不闲着,吃完饭继续到地里忙活,拔拔草,浇浇粪。但大部分时候,他都是挑着担子,从早上转到下午,转遍了整个县城,可能都没卖完,剩下的菜要么送给街上的熟人,要么挑回家自己吃。

有一次,我下楼的时候看到不远处的山坡上有个白色的身影,干活很是利索。印象中父亲是胖一些的,而且他干活从来都是穿深色衣服,肯定不是他,那身影分明就是年轻力壮的小伙儿。我指着那个方向问母亲:“那是谁?”母亲笑着说:“那不是你爷爷嘛!”于是,穿着干净的白衬衫在地里劳作的爷爷的背影,成了我记忆中定格的画面。而那时的爷爷,已经八十多岁了。

到了后期,爷爷耳朵都聋了,根本听不到别人说话,但他还是坚持早起,去街上卖菜。他的身体已经渐渐佝偻,不能再挑重担子了,换成了可以挎的竹篮。奶奶非常不理解,但平时也只是嘟嘟囔囔两句,终于有一天她忍不住爆发了。那天爷爷收了一张一百块的钞票,拿回来交给奶奶,奶奶一看,是假钱。辛辛苦苦一个星期,所有的零钱都白白送人了,奶奶怎能不心疼?她用手指头颤颤巍巍地指着爷爷,嘴里骂骂咧咧:“你个老头子真是何苦呀!卖了一辈子菜连真钱假钱都分不清!”那架势和嗓门,跟生病的时候判若两人。爷爷也不作声,任凭奶奶一人在那儿唱独角戏。

我时不时会去医院看望奶奶。预产期前一个星期,我心血来潮,决定徒步去医院。当时正值春天,沿途尽是美景,绿柳舒眉,红桃展颜,别有一番春色。边走边拍,一路收藏,走了一个多小时才到医院。我把拍得的照片一张一张翻给奶奶看,奶奶很是开心,回忆说前年也是这个时候,她和二姨奶从那里经过,也是红灿灿一片花海,好看得很。

到了后期,医院开始给奶奶输白蛋白。听他们说,这是续命用的。她大概感觉到了自己的身体状况,于是要求回家住。

在家最后的日子,并不轻松。

浮肿的手脚,深凹的眼眶,干瘦的骨架,病魔早已把奶奶折磨得不成人形。每次她让我扶她起来或者抱她躺下,我都不敢,生怕一碰,就碎了。

我都是第一时间喊父亲过来帮忙,毕竟父亲从三月份就开始陪床照顾奶奶,穿衣喂饭,端屎擦尿,日夜侍奉,一天都没离开过。他已经熟悉,奶奶也习惯让他照顾。

母亲也是每天换着花样给奶奶做吃的——米汤,面籽儿,糊豆儿,甜酒,绿豆南瓜,小米粥,芝麻糊等等,到了后期奶奶只能吃些稀的。开始还能吃小半碗,后来吃一两口就不吃了。

奶奶去世的前两天,母亲蒸了包子,问奶奶吃不吃,奶奶竟然出人意料地吃了大半个。

我偶尔会给奶奶削水果吃,苹果、梨、桃子,她每次都是慢慢地嚼,反复地嚼,嚼得碎碎的,我看差不多了,就再喂她一瓣儿。状态好的时候,奶奶一口气能吃三四瓣儿。

奶奶入殓的时候,嘴巴还张着,然而她再也吃不了任何东西了……

奶奶走之后四个月,爷爷也随她而去了。那一年,爷爷整整九十。他们的老房子一直在那里空着,每次回家我都会进去看看,那里有奶奶和爷爷生活了一辈子的痕迹。后院的墙角因为潮湿,生出了很多苔藓和蕨类植物,绿油油的,欣欣然一片。

有一次做梦,我梦到奶奶了,我们一起在院子里晒太阳,阳光洒在奶奶银白色的头发上,甚是温暖。

(编辑:翟向东)